气候变化作为全人类面临的重大挑战，正在深刻影响着经济社会发展和人们日常生活。近日，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方恺接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乡村之声面对面专访，围绕全球变暖与碳中和、碳足迹与低碳生活、碳市场与电动汽车、低碳社会与碳中和前景、区域协同减排、国际规则借鉴与中国企业转型等议题展开广泛探讨。
访谈（音频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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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节目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媒体平台“云听”被置顶推送
访谈（文字节选版）
一、话题引入
问：为什么偏偏这几十年，地球好像持续发烧一样，气候变得越来越反常了？
答：全球变暖背后的核心机制是温室效应，可以将其理解为给地球盖了一层“棉被”。“棉被”主要是人类活动排放的二氧化碳以及其他温室气体，它让地球吸收的热量更难散发出去，于是地表温度不断升高。关键在于，这些温室气体并非近几年才开始大量排放，而是工业革命以来持续累积的结果。二氧化碳在大气中非常稳定，可以持续上百年甚至更久。
二、全球变暖与碳中和
问：如果完全不排放二氧化碳，是否就能解决全球变暖问题？
答：能源消费、工业生产、交通运输、建筑运营、农业生产及居民生活都会排放二氧化碳，虽然推动终端电气化可以解决相当一部分排放问题，但不可能杜绝所有排放。即便是可再生能源产业，从生命周期角度看，比如太阳能光伏板和风电叶片在生产过程中也会产生碳排放。更何况还有钢铁、水泥和化工等难减排部门。因此，碳中和不是简单追求“绝对零排放”，而是在最大限度减排的基础上，通过自然碳汇和人工固碳技术抵消剩余排放。
问：全球变暖会带来哪些后果？除了夏天越来越热，还有哪些影响？
答：全球变暖的后果非常复杂，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夏季更热，且高温持续时间更长。除高温外，海平面上升也是严峻挑战，许多沿海城市面临被海水淹没的风险，太平洋上一些小岛屿国家甚至开始考虑未来举国搬迁的问题。正因如此，《巴黎协定》提出，将全球平均温升控制在2度以内，并努力限制在1.5度以内。如不采取更有力的行动，到本世纪末，全球升温可能达到3~4度甚至更高。
问：为什么很多人感觉本地夏天升温远不止一两度？这个差异该怎么理解？
答：天气是短期现象，气候则是长期统计学意义上的变化，并不等同于每个人每天都能直观感受到的气温变化。需要指出的是，地球气候本身存在自然节律变化。历史上平均温度高于当前水平的时期也曾存在。例如河南简称“豫”，字形中有“象”，这说明古代中原地区可能存在适合大象生存的温暖湿润气候。由此可见，地球本身存在由冷转暖、由暖转冷的周期性变化，只是过去几十年全球升温速度过快，超过了许多历史时期的自然变率，极有可能是人为温室气体排放所导致的。
三、碳足迹与低碳生活
问：碳中和作为国家目标，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
答：出行、用电、购物和餐饮等活动都会产生碳排放。个人减排可以通过降低不必要的活动水平来实现。例如，日常出行优先选择公共交通、小排量汽车或近距离步行。从全球供应链看，发达国家消费了大量来自发展中国家的产品，相关排放虽然发生在生产国，却服务于消费国的最终需求。例如，一部手机在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几十公斤的二氧化碳，最终可能被销往美国、日本或欧洲。因此，发达国家支持发展中国家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排放强度，并不只是慈善行为，也有助于降低其自身的碳足迹。
问：碳足迹这个概念如何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它能不能变成一种真正推动企业和社会低碳转型的工具？
答：碳足迹进入日常生活，主要体现为碳标签、碳普惠等形式。例如，碳标签是对产品生命周期碳足迹进行测算，并将碳排放信息标识在商品上，帮助消费者判断产品的低碳程度。由于单一数字不好比较，也可以借鉴空调能效等级等方式，对产品碳足迹进行分级评价。对于低碳产品，其生产过程往往会增加企业成本，市场竞争力将受到影响，可以在市场准入、税收优惠、政府采购、绿色金融等方面给予支持。
问：我最早听说卖碳，是浙江安吉那边种竹子。一位村书记说他们的碳能卖，我当时不太理解，种竹子为什么能卖碳？
答：过去这些年，我们在安吉开展过多次调研。当地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叫“空气能卖钱”。如果这些碳汇经过测算和认证，并进入碳市场，有需求的控排企业就可以购买。企业支付的费用可以部分分配给农民，从而激励农民继续经营竹林。不过，我们在调研中发现，不少山区竹林面临基础设施老化、采伐运输困难、人工成本高等问题。竹子一般6~8年成熟，超过一定年限后，不仅固碳能力会下降，还可能转变为碳源，并增加病虫害和森林火灾风险。因此，竹林经营并不简单，涉及更新养护、定期采伐、收益分配和生态治理的系统问题。
四、碳市场与电动汽车
问：碳市场现在成熟吗？交易活跃度怎么样？
答：当前全国碳市场覆盖的碳排放量达到全国碳排放量的70%。但交易活跃度不如欧盟碳市场高。企业交易行为呈现平时交易较少，临近履约期限交易量明显上升的特征。这说明不少企业尚未形成较强的内生交易动力，更多是在履约压力临近时被动购买配额，以满足合规要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碳价偏低。我国碳价大多处于几十元人民币一吨的水平，远低于欧盟碳价水平，反映出两个碳市场在发展阶段方面的差异。总体而言，中国碳市场发展是一个渐进完善的过程，碳价应由市场供求决定，并在有效监管下逐步形成稳定、合理的价格形成机制，从而更好发挥碳市场的减排潜力。
问：作为普通人，我们未来有没有可能直接参与碳市场？
答：理论上可以设想建立个人碳账户，将一定时期内的碳排放额度分配给个人。个人日常活动都可以折算为相应碳排放，并形成个人碳收支账户。但现实操作非常复杂，还涉及社会公平问题。不同地区、不同行业、不同群体之间的排放差异巨大。
问：很多人会说，把油车换成新能源汽车就更环保了。这个判断准确吗？
答：这里需要澄清一个概念，电动汽车并不完全等同于新能源汽车。电动汽车使用的电来自哪里，用户通常难以准确判断。电网是一个混合系统，火电、水电、风电、光伏等电力共同汇入电网，最终只能通过平均排放因子进行估算。此外，电动汽车生产过程，尤其是动力电池生产、关键矿产开采和加工，本身也会产生较高排放。因此，电动汽车是终端电气化的重要方向，但其低碳效果主要取决于源头能源结构。
五、低碳社会与碳中和前景
问：低碳转型的关键是否在于我们愿不愿意用更环保的方式生产和生活？
答：我认为不只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必须这样做。环保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层面。第一是认识层面，在《寂静的春天》出版之前，很多人并没有真正认识到环境会出现问题，认为用水、用电、用能和排放都是理所当然的；第二是技术层面。认识到问题之后，还必须有相应技术手段，对污水、废气和固废等进行有效处理；第三是经济层面。技术应用、推广和扩散都需要资金支持；第四是管理层次。即使有技术和资金，如果管理不到位，排放仍可能增加。因此，环保是一个从认识、技术、经济到管理的系统工程，任何环节都不能缺位。
问：碳中和是一个宏大议题，普通人可以从哪里开始参与？
答：从宏观层面看，双碳工作涉及发改、生态环境、能源、工信、自然资源、科技、财政、金融等不同政府部门，必须打破部门壁垒和区域分割，将宏大的碳中和目标真正转化为可测度、可协同的气候行动。从微观层面看，气候行动既可以是一栋建筑的低碳改造、一个社区的低碳建设、一座校园的零碳实践，也可以是个人的一次低碳购物或一场低碳旅行。碳中和归根到底是一项全社会共同参与的工作，只有形成政府、市场和公众共同参与的气候治理机制，才能推动碳中和目标顺利实现。
